崖边的剑冢静默如初,那些插在岩缝间的长剑,锈迹斑斑,有的已半截埋入石中,像是被岁月啃噬过的骨。云梦剑站在原地,手中那件缝到一半的儒衫被风掀动一角,针脚细密,袖口处绣着一枝将开未开的杏花??那是她昨夜无意识间起的手,如今看去,竟与梦中老人所指的那片杏林隐隐呼应。
她不知道自己为何要写下那七个字:**“与其痛哭,不如断指。”**
笔迹潦草,墨渍晕染布面,像血渗进皮肉。可写完那一刻,心头竟松了一块,仿佛压了十年的石头终于裂开缝隙。她转身出门时,脚步轻得不像自己。
竹屋外的小径铺满湿叶,踩上去发出细微的碎响。她一路往水牢走去,没带剑,也没穿鞋。脚底沾着泥,冷意顺着足心往上爬,却奇异地让她清醒。七师姐走前曾说:“水牢最深处那位,或许能告诉你八师姐留下的东西是什么。”
那人,是那个会吃牢饭、笑嘻嘻叫她“小娘子”的方术士?
还是那个毒疮满身、骂她滚蛋的老道士?
又或是……那只会说话的虫娘,在甲字牢房里拱手作揖,说要与她做一笔“生死买卖”?
云梦剑不知。她只知道,八师姐走前那一眼,太沉。
那不是告别,是托付。
水牢入口藏于山腹,一道铁门嵌在青苔石壁间,门环是一只衔剑的蟾蜍。她伸手触碰,指尖刚触及铜喙,整扇门便自行滑开,无声无息,仿佛早已等她多时。
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,夹杂着药腥与腐草味。通道两侧点着幽蓝萤灯,照出墙上浮雕??皆是女子执剑斩龙之像,姿态各异,面容模糊,唯有一共同点:她们的左手小指,皆缺一节。
云梦剑呼吸微滞。
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。那根小指早已愈合,只剩一圈浅痕,平日藏于袖中,连自己都快忘了它的存在。可此刻,它却突兀地跳了一下,像是被人轻轻掐住。
“来了?”一个声音从深处传来,轻佻又熟稔,“我就知道你会来。”
是那个勤俭爱笑的方术士。他坐在丙字牢房外的台阶上,两条腿晃荡着,身上披着不知从哪偷来的鹤氅,脸上笑意盈盈,可身形却时虚时实,如同雾中人影。
“你怎么在外头?”云梦剑问。
“越狱呗。”他耸肩,“反正他们也不锁我,说我这种‘自愿坐牢’的,跑了还得自己回来。”
云梦剑没理他荒唐言语,径直往最深处走。他知道她要去哪,笑着跟上:“找八师姐的东西?早该来了。她留下一枚玉珏,刻着‘鱼渊反契’四字,本是要你继承元君时才给的,结果小师姐扣下了,说你还未够格。”
“她凭什么?”云梦剑猛地停下。
“凭她是执法长老。”方术士摊手,“再说……你也确实不够格。一个连话都不肯多说的哑巴,怎么统领苗光彪泽七十二峰?怎么镇压梦渊底下的东西?”
云梦剑沉默。
她不是不能说话。自从那一夜阿母抱着她哭哑,她便再未开口。不是不会,是不愿。声音一旦出口,往事就会涌上来,把她淹没。
可现在,她忽然想问一句:“梦渊底下,到底是什么?”
方术士笑了,这次笑得很认真:“是你阿父拼死封印的东西,也是你将来必须亲手斩断的东西。它认亲,尤其认你??因为你流着南陇赵氏的血,守贞断指的血。”
云梦剑心头一震。
她想起赵清秀写字时的模样,安静得像一幅画。可那画下藏着刀锋。**未嫁从父,既嫁从夫,夫死从子**??这套礼法,不只是规矩,是咒。是南陇赵氏代代相传的镇魂咒,以女子断指为祭,换取宗族气运绵延。
而她,是最后一个还活着的“祭品”。
“八师姐为什么走?”她终于开口,声音沙哑如锈刃刮石。
方术士看着她,忽而叹气:“因为她看见了未来。她说你若继续沉默,终有一日会亲手穿上那件缝好的儒衫,走进梦渊,成为新的封印。她不愿。”
云梦剑怔住。
“她留下的玉珏,不只是信物,是钥匙。打开你记忆的钥匙。你真以为自己只是个被买来的童养媳?你忘了你是谁的孩子?”
“我是……阿父的女儿。”她低声说。
“错。”方术士摇头,“你是南陇赵氏最后一位‘贞烈体’,天生断指命格,唯有你,才能让镇魂咒圆满。你阿父带你下山,不是为了救你,是为了让你远离家族控制,躲过献祭大典。”
云梦剑脑中轰然炸开。
所有碎片开始拼合??阿父临终遗言“诸女皆可任性一次”,原来不是宽恕,是赎罪;七师姐背她上山,不是护短,是转移;八师姐蹙眉不语,不是冷漠,是不忍。
她们都知道。
只有她,像个傻子一样,安安静静地缝衣、练剑、听话。
“所以……我缝的这些儒衫,”她颤声问,“不是给未来的夫君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