气没有评判，只有理解，“怕查不出真相，就永远没法面对我们；怕查出了真相，又不知该如何收场。”夏琳闭了闭眼，泪水终于无声滑落，顺着下颌滴在石桥青砖上，洇开一小片深色痕迹。“时野哥……”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，“对不起。真的对不起。我辜负了你们所有人。”时野没说话。他只是从口袋里取出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深灰手帕——边缘绣着极细的松枝纹样，是她从前送他的生日礼物，她早已忘记。他轻轻递过来。夏琳迟疑一瞬，伸手接过，指尖不小心触到他微凉的指腹，像被烫了一下。她低头，用手帕按住眼角，鼻尖全是那股熟悉的、雪后松林般的清冽气息。“其实……”她吸了吸鼻子，声音闷闷的，“我这次回来，除了陪爷爷奶奶，还有一个原因。”时野安静听着。“团团前两天发烧，高烧反复三天不退，疹子从手臂蔓延到胸口。”她顿了顿，声音发紧，“医生说，可能是某种罕见的自身免疫性血管炎早期症状，需要做基因测序和骨髓穿刺确认。”时野眉峰微蹙：“然后？”“我查过了，国内只有两家机构能做全套检测，其中一家——”她抬眼看向他，眼眶通红却异常清醒，“就是你名下的‘溯源医疗’。”时野静了一瞬。随即，他点头：“明天上午，我带你去。”“不用预约？不用排队？”她怔住。“你带四个孩子来的，还问我用不用排队？”他忽然笑了，那笑意极淡，却像初春解冻的第一道溪流，温润而有力，“夏琳，你忘了，溯源最初立项，就是为你当年没能做完的那项儿童先天性血管畸形课题准备的。”她彻底愣住。“你说……什么？”“你大三时写的那篇论文，《胎儿期血流动力学紊乱对新生儿毛细血管网发育的影响》，被导师推荐给卫健委专家组，后来成了‘溯源’首批立项依据之一。”时野看着她，目光坦荡，“我只是把它变成了现实。而你——才是那个埋下第一颗种子的人。”夏琳呆立原地，脑子嗡嗡作响。她曾以为自己荒废了六年，把最好的年华耗在柴米油盐与育儿琐碎里，学术理想早已蒙尘。可原来，她当年随手写下的几万字，早已悄然长成参天大树，荫蔽着无数她未曾谋面的孩子。“那你……为什么从来不告诉我？”她喃喃。“因为我想等你亲自走回来。”时野声音很轻，却字字清晰，“不是作为受害者，不是作为逃兵，也不是作为需要被拯救的人。而是作为夏琳，作为那个写出‘血管不是牢笼，而是生命奔涌的河道’的夏琳。”夏琳的眼泪再次汹涌而出，这一次，不再是委屈或愧疚，而是一种迟到了六年的、滚烫的释然。她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却哽咽失声。时野没再说话，只是抬手，极轻地拂去她脸颊上未干的泪痕。动作克制，却带着不容忽视的珍重。就在这时，远处传来一声清越的哨音。两人同时转头。桥头老槐树下，不知何时停了一辆黑色越野车。车窗缓缓降下，露出萧致含笑的脸。他手里晃着一把车钥匙，扬声道：“二位，聊够没？再不回去，团团他们该梦游着来找妈咪了。”夏琳慌忙擦泪，耳根发烫。时野却神色如常，甚至抬手朝萧致比了个“oK”的手势。他转向夏琳，声音温和：“走吧。今晚先回去。检测的事，明早九点，溯源门诊部见。”夏琳点点头，刚要迈步，脚踝却突然一软——站得太久，加上情绪剧烈起伏，小腿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。时野眼疾手快，一手稳稳扶住她肘部，另一只手自然地托住她后腰，力道恰到好处，既支撑住她，又留出足够距离。“没事。”他声音近在咫尺，低沉而安稳，“我扶你。”夏琳没拒绝。她任由他虚扶着，一步一步，踏着石桥斑驳的月影往回走。夜风温柔，河水低吟，身后是万家灯火，身前是他沉稳的呼吸。六年了。她第一次觉得，自己不是在负重前行，而是被稳稳托住。走到桥尾，她忽然停下。时野也跟着驻足。她仰起脸，月光落在她湿润的睫毛上，像缀着细碎星辰。“时野哥，”她轻声问，“如果……如果当年我没走，我们会不会……”话没说完，时野却已明白。他凝视着她，目光深邃而专注，良久，才缓缓开口：“夏琳，人生没有如果。但幸好——”他顿了顿，一字一顿，清晰入耳：“我们还有现在。”夏琳怔怔望着他，忽然笑了。那笑容干净、明亮，像六年前医学院天台吹过的风，像团团第一次叫出“妈妈”时弯起的眼睛，像此刻桥下奔流不息、永不停歇的河水。她点点头，声音轻快起来：“嗯，我们有现在。”两人并肩而行，影子在路灯下缓缓交融，又分开，再交融。车灯亮起，暖黄光芒温柔铺展，照亮归途。而此刻，小镇另一头，萧致的越野车后座上，小白正压低声音兴奋道：“赌注算我一份！我押五包辣条——他们今晚绝对能和好！”前座，玛茜笑着摇头：“傻小子，这哪是赌啊？这是板上钉钉的事。”副驾上，周肆一边开车一边淡淡补了一句：“别吵。前面那俩，光是影子都黏一块儿了。”车窗外，夜色正浓，星光低垂。而某些错过，终将被时光温柔赎回；某些等待，终将迎来它命定的回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