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魔修并非全是恶人,他们之中被逼上绝路而被迫入魔的人也不在少数。”
曲云霄嘴里说着的,是陈安宁那时对温依欣说过的话。
她当然不可能不懂得这些:“实际上对魔修整个团体有偏见的人很多,事实上,我对他们并没有你想象中那样有着多么深的偏见。”
“我不去治疗魔修,正是因为这种偏见。”
陈安宁眉头微挑,自从谈话以来第一次对曲云霄产生了兴趣:“说说看。”
曲云霄也不藏着掖着,选择将自己的想法和思维全盘托出:“其一,治疗魔修的事一旦暴露,就会对千花海的整体名声造成损失。”
“诚然,我们可以昭告天下,告诉世人——我们千花海是治病的药宗,无论正邪都可以来我们千花海治病,这一点,我们可以问心无愧。”
“但试问一下,天下人又有多少能够接受这套说辞?”
“那些原先与我们同盟的正派修士里有多少人对魔修恨之入骨,他们得知此事后,又会如何对待我们千花海的门人?”
“那些陷落在凡尘俗世里,对事情来由全然不顾的人,又会用怎样夸张的言论来谈论批判我们千花海?”
曲云霄冷漠地盯着陈安宁,她的语气逐渐变得锐利。
“再者,魔修宗门极有可能会将我们千花海视为他们的避难所,自此之后,他们知晓了我们会出手救助他们,他们遇上麻烦自然会找上我们,届时我们千花海岂不是要沦为他们的挡箭牌?”
“我们千花海门人日后又要如何行走于世间,如何让其他人都接受我们的观念?”
曲云霄伸出第三根手指,语气咄咄逼人:“最后,哪怕世间魔修之中的确存在着被逼到走投无论,或是因为各种各样原因而走上魔道的修士,但是那又如何?”
“我们无法保证前来寻求救治的魔修就是这类人,或者说,绝大多数魔修都是杀人不眨眼的魔头,他们的所作所为决定了他们根本不配接受救治,更何况救治之后可能惹上的麻烦?”
三个理由,三段话。
竹林内,落针可闻。
沉默的气氛弥散而开,陈安宁静静地注视着曲云霄。
曲云霄也静静地注视着陈安宁。
“你知道为什么,进入幻阵的人里,只有你的幻阵是我刻意让你见到的吗?”
面对曲云霄的提问,陈安宁内心早已有了答案。
“因为我是大夫。”
“对,因为你是大夫。”
曲云霄不曾将陈安宁看作敌人,甚至不曾有真的要迫害他的想法。
她让手下的人在药膳里做手脚,也只是想要创造一个单独的对话空间,至少不能受到萧念情等人的干扰——再加上她的确有东西要从陈安宁身上取走。
对于陈安宁,曲云霄不想害他。
“因为我们很像。”
曲云霄望着陈安宁,能够从他身上看到自己的影子。
她呢喃道:“真的很像,我能感觉得到,你是个合格的好大夫。”
“如果说天底下有谁能够理解我,那么恐怕这个人只有你。”
“我所抗拒的不仅仅是魔修这个团体,我所厌恶的还有这方世界所谓的【规矩】。”
“哪怕是正派之间也常有令人作呕的行为,我所接受过的许多病人,他们都不是被魔修所伤,而是在内乱之中被亲朋好友或是同盟伙伴陷害。”
“因为人们对权力、地位、财富、人脉的渴望实在太过可怕,想要往上爬的人太多太多,所以才会不断地使出一些下三滥的手段。”
“但这些手段根本不会受到制裁,城主府的人办事从来不用考虑道德伦理,他们可以肆意地杀了他们觉得碍眼的人,哪怕对方是个救过无数人的大夫也一样。”
“他们需要考虑的就仅仅是【被害一方的背后有没有自己抵挡不过的靠山】。”
“天理,人理,王法,皆是虚妄,为了往上爬,他们无所不用其极。”
“一方被欺压,就去找更高一级的靠山,再想办法欺压回来……”
“只有把一切都推翻,把一切都斩除,才能够完成治疗。”
……
曲云霄默默地给自己面前的茶杯斟满了茶水。
紧接着将其递给了陈安宁。
这个动作,只有陈安宁值得她去做。
天底下没有任何其他的人有资格接过这杯茶,唯有陈安宁一人。
这是认可,是属于千花海医仙的认可。
“魔修也好,正道也罢,我可以救助他们无数次,我可以医好他们身上的每一处病症。”
“我可以帮他们接上断臂,可以让他们重新下床走路。”
“但我治不好他们的心。”
她渴望而又充满希冀地注视着陈安宁,注视着这位同行。
“单纯的医术救不了世人。”
“你应该能理解吧,陈大夫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