来日方长,在李子衿这位山上仙师对那位伙计抱有感激之后,以后碰到些什么事,自然也会向他打听,赏钱更不会少。
在那位伙计眼里,住进了九楼的客人,身上闲钱是定然不少的,这也是他的经验。
红韶往床上一躺,闭上眼笑道:“这里的床好软啊,师兄,你躺躺看?”
屋内就只有一张床。
李子衿已经极其熟练地在地上铺好了席子,笑道:“舒服就好,我就不躺了。”
此刻,春江渡船已经离岸,开始正式踏上航程,略微有些颠簸。少年重新打开门,走到走廊上,双手搭在栏杆上,看了眼天色。
明月半遮面,像是要下雨的样子。
少年闭上眼,凝聚一口武夫真气,仿佛可以穿过楼层,听见楼下各种各样的声音。
下头那些楼层似乎仍然热闹,有觥筹交错的酒杯碰撞声,有歌女空灵飘然的吟唱声,有三五好友借酒畅聊的嬉闹声,有烟花柳巷中那些莺莺燕燕的吟吟喘喘,娇娇嗔嗔。
很多声音。
青衫少年站在九楼走廊上,闭眼拨开数十种各色各样的吵闹声,穿越人群,来到底层,最终离开春江渡船。
去往船板之下,听见浪涛声。
它们拍打船板,清脆响亮,不同于歌女极有规律的吟唱,那种声音,毫无章法,亦如自己毫无章法的出剑,没有章法,却也不会给人以慌乱的印象。
若真要细说,那大概算是“有章法地没有章法”,亦可称之为“没有章法的章法”,其中玄妙,玄之又玄,不足为外人道。
红韶翻身起床,跑到师兄身边,看见他闭着眼,就不出声打扰,而是凭栏远眺,看着那些翻涌的江水,陷入阵阵回忆之中。
约莫十几年前,一只红色锦鲤翻腾在山涧溪流中。
那时的她便异于常鱼,不会一味地顺流而游,时而逆流而上,时而横渡河流,喜好翻跃出水面,哪怕那会带给她窒息感。
可从那时起,那只小锦鲤便努力尝试着去“呼吸”水面之上的空气了。
她游啊游,从溪涧中来,到河流里去,纵使那些地方,都被统称为颠渎倒瀑。身边的景象换了又换,可小锦鲤就是不知足,还想要看更多的风景。
或者说,她只是不满足于水里的风景,想要看看水上的风景。
颠渎倒瀑中也有浪花,从那倒瀑中砸落颠渎,可那样的浪掀不起多大的水花,大概只能比她自己跃出水面要多一点点?
眼前的浪,那可真是·····真是好大的浪啊。少女没读过几本书,想不到什么形容浪大的词,便只好用“好大的浪”来形容眼前的景象。
李子衿忽然打断了运转武夫真气,蓦然睁开眼,他既惊又喜,赶忙往楼下跑去。
“师兄,你去哪?”红韶也回过神来,追了上去。
“练功房!我可能要突破了!”
少年步履如飞,不等风月。
————
练功房内,装潢极简,不过地上一蒲团,墙上一绘卷。
青衫少年闭上眼,盘腿而坐,手背搭在膝盖上,五心朝天。
识海内的灵气无须他刻意调度,已经在疯狂翻腾,如同先前瞥见白龙江中的江水一般,狂潮涌动,肆意席卷。
灵气浪潮翻山越岭,从少年识海中进入他体内的洞府窍穴,运行小周天,而后大周天。
他心思澄澈,心境祥和,心湖之上波澜不惊,与洞府窍穴中的滔天巨浪形成鲜明对比。
摒除一切杂念,此时此刻,只看眼前,只看当下,只看那灵气浪潮。
始于识海,流过经脉,止于心湖之中那个筑魂境所筑神魂。
在此前仍是凝气境炼气士之时,李子衿度过了极其漫长且枯燥的修行时光,苦苦修行,始终不能不如筑魂境。当时正是拜这庞大的神魂所赐。
它几乎快要占据了少年心湖之下所有的位置,沉在湖底,犹如一尊金身法相,亦如一尊天神神相,似佛似道亦似仙。
静谧沉默而又极有威严,不容置疑。
它脸上似乎有万千种表情,却又像面无表情,全凭此刻望着它的人,是怎样的心情,那么这尊“神魂”,所呈现出的便是怎样的表情。
李子衿沉浸心神之中,沉入心湖之底。这是他第一次来到这里。
这宣示着少年即将从炼气士三境——筑魂境,突破到四境——培元境。
少年“睁开眼”,仰望那尊神魂,它有些像自己,可盯着它看久了,又会觉得它不像。
这种感觉,就像是盯着一个早已熟知的文字,盯着那个字看久了,也会觉得它很陌生。此时此刻的李子衿,在自己心湖之底,仰望的那尊神魂,便如同那个从来熟悉,但却忽然就开始陌生起来的文字。
再然后,那尊神魂瞬间缩小。
心湖之中,少年看着少年。
李子衿的眼前,出